我与溥杰先生，有一段时间并不算短的忘年交，第一次会见，溥杰先生78岁，我35岁。

在文化的高墙内意外相识

1985年1月16日，《解放军生活》杂志创刊。国家主席李先念、全国政协主席邓颖超和徐向前、聂荣臻两位元帅发来了贺信、贺电及题词，杨尚昆、杨得志、余秋里、洪学智、张爱萍、萧华、廖汉生、李聚奎等党和国家及军委包括驻京军队大单位的领导人参加了创刊座谈会。中央政治局委员、总政治部主任余秋里代表中央军委讲话，我代表编辑部发了言。这天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节目中作为重要新闻播出。第二天，全国所有的大报都刊发了新华社为此发出的通稿。此后首都许多新闻媒体要求与我见面采访，都被我婉言谢绝。当时唯一要求见面并没有被我谢绝的人就是溥杰先生。当时我很好奇，中国这位末代皇帝的亲弟弟，与我素昧平生，从无工作交往，为什么要求约见我？架不住杂志编辑部陈昕编辑的再三说合，就有了我与溥杰先生的第一次见面。

会见地点是在中日友好医院。1985年3月6日，北京的早春仍然很冷，我和陈昕编辑带着鲜花，来到中日友好医院一个有里外套间的病房。我们先拜会了溥杰先生，并在他的陪同下，看望和问候了正在病中的溥杰先生的夫人嵯峨浩。我早就听说过嵯峨浩，她是日本皇室的近亲，出身于日本的一个名门旺族。她与溥杰先生的结合，虽然是乱世之中一个政治上的联姻，但他们的爱情过程却有几分悲凉。他们1937年结婚，婚后生有二女名慧生和嫮生。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之后，溥仪、溥杰被苏联红军俘虏，嵯峨浩带着两个女儿回到日本。此后两兄弟龙搁浅滩，岁月蹉跎，1950年从苏联押回中国的战犯管理所。妻在日本，夫在中国，1958年大女儿慧生又因恋爱未果与男友双双自杀，这个离乱之中的家庭，一衣带水，隔海相望15年。1962 年在周恩来总理的关心之下，这对夫妻才得以重聚，这也算是天上人间一段凄美苍凉终成正果的爱情故事。我眼前，这位躺在病榻之上的贵夫人，清癯苍白的脸上堆满笑容，虽然病入膏肓，但仍强撑着以王者之妇的身份雍容大度地用中国话答谢着我的每一句问候。

随后我们就在这个病房套间的会客室里，和溥杰先生进行了一番热情的交谈。溥杰先生是中国现代传奇历史中的传奇人物，这位曾经是中国皇帝唯一的亲兄弟，枯瘦的身材，干瘪的身躯，满脸的皱纹，一口地道的北京话，我实在找不到与他曾经有过的显赫地位名实相符的感觉。他虽已届78高龄，但精神极好，也特别健谈。

在人性和理解的融合中平淡相交

从他的谈话中，我才清楚了他约见我的用意。他经历过大清的军队、民国的军队、日本的军队和苏联的军队，他被苏联递解回国，又见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坦率地告诉我，大清的军队是皇家的军队，民国的军队是一支摧毁了满清王朝又十分贪赎钱财的军队，日本人的军队是一支让他恐惧又十分憎恨、随时准备要他性命的军队，苏联的军队是一支始终视他为异族罪犯的军队。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一支开始他并不了解，朦胧中感觉与他十分格格不入，但对他又十分友善，特别尊重他人格的军队。尤其在战犯管理所的12年，他接触了一批又一批因老兵退伍、新兵轮换，看守管理他们的战士。这些年轻的军人，无论是在管理所内，还是到全国各地参观，对他们都十分真诚和友好。生病时陪他们看病，外出时帮他们拿东西，扶他们上下车。这些年轻的战士待他们像兄长像家长，关爱之情，溢于言表，从无粗暴的举止和不恭的言词。因为有与这么多军队打交道的经历和相互比较鉴别，溥杰先生真诚地告诉我，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他所见到的军队中，一支政治素质最高、思想品德最好、纪律最严明的军队。他还告诉我几十年来，他一直关注着人民军队的建设，关心着人民军队取得的每一项成就。他总想寻找一个机会把这个想法告诉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人。当他看到《解放军生活》杂志创刊的新闻之后，他就想见见这个军队杂志编辑部的领导，说说自己的心思，并想通过这个杂志表达他能为人民解放军做一点什么的愿望。这位老人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也一再表示，《解放军生活》杂志将忠实地反映人民群众的关爱之情，让我军干部战士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心尽责，保家卫国，回馈人民。谈话间我也问及了他夫人的病情，以及他在全国政协文史馆工作的情况，包括他对大清朝历史的看法。溥杰先生面对我的提问坦率直言，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谈话间我强烈地感受到他对旧王朝没有丝毫眷恋之情，对“满洲国”这个伪政权深以为耻，对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痛恨不已。从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出，这位昔日的皇家权贵、旧王朝天下第二的人绝无造作扭捏之情。他没有必要也无需对我这个素昧平生又无厉害关系的青年军官说那些违心的话语。第一次见面，在非常愉快和十分亲切的过程中结束了，临别之际，我们互留了电话号码，并约定随时可以见面。

在科学知识面前深情相知

我的工作单位与溥杰先生的住处只隔了一个街区，其后每年我总会去拜访他几次。时间久了，交往多了，他也把我当朋友待。我们之间，谈论得最多的是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溥杰先生是一个大学问家，尤其精通历史。他是一个精通大清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史、日本史的专家。他在这一领域，对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每一个重要历史会议，期间涉及到的重要历史人物，如数家珍。溥杰先生还热心于植物学的研究，熟知植物的科属和分类，了解各类植物的分布、繁衍特征和生长规律。他谈植物，从来不涉及国家和人种聚居地，总以世界时区和热、温、寒带作区分。我叹服先生的记忆，他熟知非洲热带雨林中的多种珍稀植物，并能清楚地讲述这些植物对人类进化史所带来的影响，他也常常为南北极圈内某一个藻类濒临灭亡的前景感到惆怅。当我从先生那里领教到植物王国这么多知识之后，再看他家不大的四合院内四季花草的繁茂，也就不足为奇了。

溥杰先生清心寡欲，生活俭朴平淡。家中访客不断，尤以港澳同胞和国际友人居多，所受礼品并不在少数，但他从不收藏，立即转赠或回馈他人。有人会认为，他贵为皇族，家中珍宝、名贵字画，应该不在少数，但实际上少之又少，至今我也没什么印象。如果说，他有什么嗜好，就是抽烟。无论是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见到他不停地抽烟，还是后来经常在他们家，先生总是烟不离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熏得黝黄黝黄的。他对戏曲独有偏好，尤其对梅兰芳先生所出演过的各类角色，都能绘声绘色地道来。他对梅兰芳先生的音域唱腔，舞台扮象由衷的折服。溥杰先生的书法功底较深，他也经常会拿出他给别人书写的条幅给我看，我更多的是直观的品评他的书法艺术，但凡有批评，先生总也会孩子气似的向我告饶。我虽是溥杰先生的常客，但我们是君子之交，谈论更多的是历史和文化，从无礼品相互馈赠。也就在此时，我的朋友厂桥派出所杜志发政委，他并不了解我与溥杰先生的交往，但他常听我直率的品评溥杰先生的字，他好奇于我的在行。有一次，他主动的给我送来了一幅溥杰先生抄录唐李白《望庐山瀑布》的诗，先生在书作中，误将“遥看瀑布挂前川”中的“前”写成“长”，“飞流直下三千尺”中的“直”写成“道”。过后，我见溥杰先生时，因为熟了，就不无责怪地告诉了他，他则在谈笑中为我道出了其中的秘密。先生告诉我，但凡为亲朋好友写字，全凭记忆中的印象，从不照着书本抄录，他说“错则错矣，反见真性情。”就此我也大胆的离开了对先生书法作品本身的品评，谈到了书法与政治的联系，半开玩笑地说了我的一番见地。我说北宋徽宗皇帝赵佶的瘦金体天下闻名，徽宗皇帝、宣统皇帝、先生您和你们爱新觉罗家族所有的著名书法家的书法，都纤秀潇洒，全无阳刚之气，这是否暗喻了这个王朝的气数；帝王之家的霸气尽失，是否预示着这个王朝的行将没落？他听到我的这番书法评论，顿时哑然失语，好一会，未置可否，则是在抽了一口烟、呷了一口茶之后才连声说道：“有意思，有意思。”

关于《最后的王爷》

当时各家电视台陆续在播出电视剧《最后的王爷》，我们也经常以此作为话题，谈起以往的历史，其实谈得更多的是我。跌荡起伏的历史事件，悬疑多变的情节设计，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为没落的晚清历史带来了些许人气和某种光彩。从情节设计上看，电视剧叙述的是大清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宣统皇帝溥仪登基前后的那段历史，剧中的王爷应为宣统皇帝的叔伯载字辈中的一位。但是，我查《清史稿》，看蔡东藩的《民国演义》等反17 映晚清民国的各类史书，在溥仪叔伯辈的诸位王爷中无论是庄亲王载勋，郡王载涛、载洵，还是瑞郡王载漪，都是雄心万丈、无力回天之辈。其时要是真有这么一位颇具英雄气概和胆略谋识的王爷，那么 80 高龄的老佛爷慈禧，就有点瞎了眼了。真选上这位王爷继承大统，中国的现代史就可能改写了。虽然“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但至少辛亥革命就不会那么快获得成功，满清王朝也就不会那么快走向灭亡。至少皇上一直可以残喘于深宫大院之中，冯玉祥也不一定会把爱新觉罗家族扫地出门，虽然不会搞什么“君主立宪制”，但保不齐可以虚位以待，一直享受民国政府留给旧王朝的一点残汤剩水。但剧中的寿王爷与溥仪的叔叔、辛亥革命前加郡王衔的载涛的经历倒有几分相似。这位王爷不仅工于书画，也是梨园行的大“行走”，出任过专司训练禁卫军的大臣和内阁军机的首辅，也曾奉命专赴日、美、英、法、德、意、奥等国考察。在任期间，很想有一番作为，但天不佑人，实为回天乏术，并没能挽救大清的命运。不过在抗日战争期间，他曾做了几件让旧清王室漏脸的事，倒也令人肃然起敬。今天的影视剧炒了王朝，炒皇帝，现在开始炒王爷和格格了。如果与真实的历史相去无多倒也罢了，最使人不堪忍受的不是胡编乱造，就是自己给自己“皇袍加身”。一家著名的电视台一个著名电视人主持的一个著名的电视访谈节目中，把大汉奸川岛芳子的妹妹，清王朝垮台近10年之后出生的小姐也封为什么格格，大谈自己王爵显贵的历史，实在是无耻之极。如果是清王朝倒台之前加封的王爷、贝勒和格格，后来沿袭旧的称号，倒也无需计较什么。但是，满清政府倒台多年之后王公显贵出生的后代们是否可以承袭旧的封号？就此我在20多年前就当面讨教过宣统皇帝的亲弟弟溥杰，他断然予以否定，还愤怒的斥责这种欺世盗名的卑劣行径。

我与溥杰先生虽属忘年之交，一老一少两代人，但见证了一段历史，见证了一个历史人物。溥杰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久久不能忘怀，因为他就是一个历史永远不能忘怀的人物。